超現實主義詩人的古典詩學背景

——洛夫詩藝談片

2018年10月24日 14:46:23
來源: 中國文化報 作者: 楊景龍

  洛夫是臺灣詩壇與余光中齊名的詩人。但在一般論者眼里,與余光中回歸傳統的新古典主義不同,洛夫總是被視為超現實主義詩歌的代表。所以,論者更多關注洛夫與西方現代詩學的橫向聯系,更多就他的《石室之死亡》一類早期詩作立論,而忽視他大量與中國古典詩學關系密切的詩歌文本,忽視他關于現代詩人如何縱向借鑒古典詩歌傳統的理論表述以及他在創作實踐上苦心孤詣、嘗試打通中國古典詩學與西方現代詩學的努力。鑒于此,本文將討論洛夫這位被論者定格的超現實主義詩人與中國古典詩學的縱向承傳關系,為全面、準確、深入地認識和評價洛夫詩藝,提供一個不同的觀察角度。同時,也希望借助對洛夫的討論,引起當代詩歌創作和研究界對所謂現代派詩人與中西詩歌傳統真實關系的再審視、再思考。

  洛夫認為:一個“現代詩人在成熟之前,必然要經歷長期而艱辛的探索和學習階段,古典詩則是探索和學習的主要對象之一”,因為“中國古典詩中蘊含的東方智慧,人文精神,高深的境界,以及中華民族特有的情趣,都是現代詩中較為缺乏的”,洛夫向古典的學習“也正是為了彌補這種內在的缺憾”,所以他先后寫下了《與李賀共飲》《李白傳奇》《走向王維》《杜甫草堂》等題詠詩,以及贈李白、杜甫、李商隱、蘇東坡的隱題詩。這些詩的基本思路都是結合題詠對象的生平經歷,敷演其名篇佳句,來突顯其思想性格和詩藝特色,見出他借薪火于古典的詩學取徑,表達他對“李白的儒俠精神”“杜甫的宇宙性和孤獨感”“李賀反抗庸俗文化的氣質”的向往,對“王維的恬淡隱退的心境”的欣賞,對古典詩人、詩藝的追摹、理解與詮釋。

  洛夫詩中的驚奇效果、出乎意表的想象力,來自李白和李賀,而與李賀更為接近。洛夫題詠古代詩人諸作,《與李賀共飲》總體效果最好。李賀對洛夫的創作與理論影響是多方面的,《大鴉》一詩通過對“大鴉”的題詠,表達了李賀式的“反抗庸俗文化”的氣質。洛夫詩歌喜用“乍見”“驚見”“頓見”“乍然”“突然”“驚得”“嚇得”等緊張劇烈的詞語,甚至在題詠飄逸的李白、恬淡的王維時,在寫微妙的禪詩時,都不免出現這類驚警突兀的字眼,足見李賀詩歌對他的浸淫之深。

  洛夫詩歌的現實關懷、憂時傷事和沉郁格調來自杜甫,《杜甫草堂》一詩就是他對杜甫的理解和闡釋,詩中最動人的部分是演繹《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一段,傳統的憂患意識、關心民瘼的人道情懷、現代的解讀與現實的關懷,在這里打成一片。洛夫詩歌的禪意、平淡來自王維,他的《走向王維》一詩,化用王維《鳥鳴澗》《鹿柴》《終南別業》《積雨輞川莊作》等詩句意,頗有平淡、悠遠的意趣,末節進入題詠對象,與題詠對象化合為一,表明他對傳統的認同與接續。20世紀70年代初,洛夫研讀了王維等唐人的詩,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和嚴羽的《滄浪詩話》,發現盛唐不少詩人的詩已達到禪的境界,詩禪一體。洛夫感覺通過冥想以求頓悟生命存在本質的禪,與訴諸潛意識的超現實主義是相通的。于是他寫了《隨雨聲入山而不見雨》《有鳥飛過》《金龍禪寺》《秋日偶興》《焚詩記》《尋》《水墨微笑》《禪味》等禪詩。詩中的超現實主義表現方式,恰與禪不立文字、一味妙悟的主張相合。

  洛夫寫作了大量的鄉愁詩。他把自己的鄉愁詩分為“大鄉愁”與“小鄉愁”兩種,大鄉愁寫的是對神州大地、故國山河的懷念,牽動詩人心弦的是那千絲萬縷由歷史、地理積淀而成的中國情結,故稱之為文化鄉愁,這類作品有《國父紀念館之晨》《時間之傷》《邊界望鄉》《蟋蟀之歌》《車上讀杜甫》《登黃鶴樓》《出三峽記》等。小鄉愁是抒發濃厚個人情感的鄉愁詩,包括《家書》《剁指》《寄鞋》《與衡陽賓館的蟋蟀對話》《血的再版》《湖南大雪》等,寫的都是對親人故友的深情眷戀。洛夫的鄉愁詩歌,皆可歸入中國古代鄉愁主題詩歌“母題”范圍之內。古代鄉愁詩歌包含的鄉情、親情、愛情和祖國情等母題內涵,在他的鄉愁詩中往往打并一處,他的“小鄉愁”籠罩著“大鄉愁”,“大鄉愁”含蘊著“小鄉愁”,漫溢在“大小鄉愁”里的情感,就是中國傳統文人的家國天下情懷。

  在借鑒古典詩歌傳統方面,洛夫自認“雖不是走得最早的,卻是走得最遠,做得最多的一個。不但在詩學精神上,美學特質上,也在表現技巧上向古人學到不少”。的確如此,洛夫在創作上對古典詩學的學習借鑒是全方位的。他在詩歌的語言形式方面進行了諸多現代性試驗,其間均有古典因素的加入。在洛夫的詩中,不僅僅是題詠古典詩人、改寫古典詩句諸作,而是在他的幾乎所有作品中,即使是最現代的、超現實的詩中,都有對古典詩歌字詞、意象、詩句的活用化用。

  洛夫的小詩在形式上對古典絕句小令也有明顯的借鑒。他的《無題四行》十首,每首都是四行,與絕句的行數相等。這些“現代絕句”詩意,又多與古典相關。他的《絕句十三帖》徑以“絕句”名之。洛夫的小詩,大多用字經濟,構句簡短,多用比興,韻味悠長,靈光一閃,妙手天成,頗有唐詩絕句的興味。洛夫的《隱題詩》二十首,形式來源就是古代詩歌中帶有游戲趣味和實用目的的“藏頭詩”,洛夫借鑒這種形式祛除其實用目的,獨留其游戲趣味,而又不是淺俗的游戲,是一種對現代詩形式、寫法、語言的諸種可能的實驗性探索。洛夫《愛的辯證》《猿之哀歌》等詩,是對《莊子》《世說新語》中相關文本、句段的跨文體改寫,這種類似《文心雕龍》所說的“檃栝”、西方文論所說的“互文性”手法,在古典詩詞創作中也多有使用。他的名詩《長恨歌》,是一首和唐代詩人白居易的《長恨歌》同題的敘事長詩,文本性質類同于古典詩學的“戲仿”“戲擬”。至于對古典詩歌意境的借鑒,在洛夫研習王維等唐代詩人詩歌而嘗試寫作的現代禪詩里,也有著不俗的表現。他的禪詩意境悠閑、從容靜謐,而又活潑生動。洛夫禪詩這種“無法言說的況味”,正是鐘嶸所說的“言已盡而意有余”,司空圖所說的“韻外之致”,嚴羽所說的“詩有別趣”,王士禎所說的“神韻”。

  創作實踐之外,洛夫對于中國古典詩學的現代價值,在理論認識上也有著高度的清醒和自覺。一些昧于自己的古典詩歌傳統的論者,總是片面強調現代主義詩歌與西方的關系。洛夫則更強調他的現代詩寫作與古典詩學傳統的緊密聯系,強調他和痖弦、張默領銜的“創世紀”詩社,對古典詩歌傳統的有意接續與承傳。洛夫的超現實主義作品,內涵與技巧仍然是東方的、民族的,是中國人寫的現代詩,是中國的現代詩,而非“中國人寫的外國詩”。在《詩的傳承與創新》一文中,洛夫對現代與古典之間關系的思考更為深刻、全面、成熟,他強調:“一個民族的詩歌必須植根于自己的土壤,接受本國文學傳統的滋養,在創新的過程中也就成為一種必要。”他認為“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詩的意象化”“詩的超現實性”三點,是現代詩人向古典詩歌學習的主要內容。正是緣于深思熟慮之后的理論上認識上的自覺,洛夫在創作實踐上對古典詩學的借鑒就較為全面深入,他晚近長達三千行的力作《漂木》,更充分地顯示出這位超現實主義詩人,與中國古典詩學之間一脈不斷的血緣承傳關系。

標簽 - 詩學傳統,洛夫,超現實主義,鄉愁詩,司空圖
網站編輯 - 張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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